淺談先秦儒家的「樂」— 禮與樂（二）

上回筆者提及到可以用《禮記》中〈樂記〉來補充孔子的空隙，來完整孔子「樂」的論述。有人可能會質疑《禮記》不一定是孔子或當時的學生記錄孔子的文本，而是後來儒者對荀子的〈樂論〉的補充。筆者認為這不是最重要。假如《禮記》是記錄孔子對「禮」「樂」的理解，同時又能完整到「仁」與「樂」之間的相關連結，那麼墨子對孔子「樂」的攻擊就沒有效力。就算《禮記》是對荀子〈樂論〉的補充，也可以將其看成儒家回應墨家對「樂」的批評。不論前者或後者，墨家都需要再次回應儒家「樂」的論述。

〈樂記〉的「樂」

在〈樂記〉一開首就說明外在世界、人內心與聲音三者之間的關係。當中提及外在世界事物的變化會影響到人內心活動，而人內心的活動則會影響到所發出的聲音，而「樂」則是由不同的聲音所組合而成1。反過來可以說，人所發出的不同聲音是因為人內心不同的活動所影響而表現出來。當人的心受到外在世界事物的影響會使人有某種心理的感受，而該心理的感受會透過對應某種聲音呈現出來。例如打雷，人的內心會有恐懼的心理感受，會發出尖叫聲。而哀、樂、喜、怒、敬及愛的情緒都是由不同的事物引起，影響到人內心造成有不同的心理狀態從而呈現出不同的聲音2。「樂」則可以是作為人一種表現內情在感的表達方式3。

「禮」「樂」不可或缺

怎樣的「樂」才是好的「樂」呢？對於儒家來說「樂」不是純粹為了滿足人的五音之慾，而是規範人內在的情感，做到調和及統一的作用4。這是孔子經常將禮樂連結在一起的原因，「禮」與「樂」的最終目的都是用來規範人的行為及情感，使人正當的情感（筆者認為這情感就是「仁」）可以得以用恰當的方式向他者表流出來5及調和人與人之間的衝突6。這也間接地說明了祭禮為何是如此重要，不同類型的祭禮活動大多數都是有公共性的。由不同人進行參與，不論是旁觀或是主持「禮」的人。對於儒家來說「禮」不單單只是一個傳統的儀式，而是一個大型的展現「仁」及諸德性的場所。「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則說明「禮」是規範人的外在行為，而「樂」則是規範人的內在情感。所以儀式是一個透過公共領域傳遞人應該如何規範自身行為及內在情感的媒介，藉此培育人的德性7。在不同的場合應該如何恰當地表達自己的能力。

「禮」不只是儀式參與者在儀式中被要求的必要儀式步驟，而且能使其他不是執行儀式的人能透過觀其「禮樂」來了解、再現（mimesis）8及模仿在某場合應該要有怎樣的行為舉止，同時透過「樂」來統一在場所有人的情緒，使到眾人能做到外在行為及內在情感的統一性。藝術能將未擁有德性的人培育成有德性的人9。根據〈樂記〉中對「樂」的分析，聲音、人的內心與外在世界三者是有互相影響的關係。音樂是有共感性，不同的音樂可以影響到人的情緒。例如在祭祀祖先時，人應該要保持一種敬畏之心來進行祭祀，「禮」只能模仿到外在行為，但未能完全觸動到內心情感，所以要透過演奏會令人感到敬畏的「樂」來統一人應該要有的內心情感10，來達內外的統一。同時以音樂作為傳遞眾人共感的媒介，使眾人都能透過「樂」做到「恕」恍如感受到別人的感受，眾人能處於在一個情感共融的狀態，稱之為感覺的共同體11。所以，「樂」不單單是音樂，更是一種傳遞情感同時培育人之為人的德性中更基礎的能力12，一種自身能恍如感受他者感受的能力。如沒有該能力所謂同理心或「不忍人之心」—這一類別的內在主觀情感的湧現—都不可能擁有。

墨子在〈非樂〉篇中對「樂」的質疑是沒有攻擊到儒家最核心部分，墨子可以怎樣攻擊儒家的論述呢？下回再分解。

上文回顧：

淺談先秦儒家的「樂」— 儒墨之辯（一）

1）「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禮記．樂記》）

2）「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禮記．樂記》）

3）「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禮記．樂記》）

4）「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禮記．樂記》）

5）「且樂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合同，禮別異，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矣。」（《荀子．樂論》）

6）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年，第72-74頁。

7）「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禮記．樂記》）

8）柯雄文：《君子與禮：儒家美德倫理學與處理衝突的藝術》。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年，第107-108頁。

9）Lee, W. (2018). Virtue and Virtuosity Xunzi and Aristotle on the Role of Art in Ethical Cultivation. Journal of Confucian Philosophy and Culture, 30: 85.

10）吳文璋：《荀子的音樂哲學》。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第76頁

11）陳昭瑛：《荀子的美學》。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年，第392-394頁。

12）「樂者，聖王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荀子．樂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