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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先秦儒家的「樂」— 日本的ぶかつどう教育(三)

上回提及到墨子在〈非樂〉篇中對「樂」的質疑是沒有攻擊到儒家最核心部分,但筆者認為墨子可以從另一方面攻擊儒家。


從〈節用〉、〈節葬〉、〈明鬼〉及〈天志〉等篇章都不難發現墨子會透過對經驗世界的觀察來判斷某事是否有「利」於天下。例如在〈明鬼下〉篇中,墨子認為要知道有沒有鬼神可以透過「入一鄉一里而問」1進行一種近似於量化研究的方法進行驗證。雖然是墨子的方法論非常之粗疏,不合乎現代的研究標準2,但可以說是科學方法的雛形。如果跟從這個思路,不難想像墨子會提出的可能質疑。墨子可以先假設「樂」真的能影響人的情感,但儒家如何判斷「樂」能夠使眾人處於同樣的情感狀態呢?可否透過對經驗世界的觀察而得知呢?


儒墨對知識的理解


儒家可能會回答基於人是本來就有自身能恍如感受他者感受的能力,「樂」只是一種引起、培養及強化該能力的方法,只能夠透過第一身的主觀感受來得知,只能自證。但這種完全訴諸於經驗主體才能得知的主觀知識是不能說服及回應到墨子要求有客觀觀察證明該知識存在的相關質疑。對於墨子而言不能透過客觀事實的經驗可觀察的政策,代表不能夠清楚說明政策與「利」之間的關係連結,是難以判斷政策的「利」「害」。


這可能關係到儒家及墨家對知識的理解,儒家會認為有知識是依賴於主體而存在的主觀知識,而墨家則認為知識是獨立於主體而自存的客觀知識。而儒家的「樂」所培育的知識正正是主觀知識,對墨家而言主觀知識是難以用客觀的知識系統來進行了解。筆者認為可以訴諸現代心理學的音樂與道德情感的研究。根據Mesz的研究,音樂是有可透過不同的音調結構傳達價值(如善與惡)資訊的能力3。這不單可以回答墨子的質疑,而且為儒家「樂」作為其一中個培育人的德性教育提供了經驗上的支持。

 

如何成有德之人


墨家可能再提出質疑,再假設「樂」真是可以令眾人處於同樣的情感狀態及可以培育人的德性。但是對於一個未擁有德性的人去透過模彷或觀看有德性的人所展示的高度複雜性的「禮樂」(儀式)來學習諸德性是非常困難。根據《荀子.勸學》中提到「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善成德,而神明得,聖心備焉。」儒家可以利用不同類型且複雜性較低的「禮樂」開始來進行培育「積善」,等到學習者有充足的能力才擔任高度複雜性的「禮樂」作為道德初心者的學習榜樣成「成德」,而且不一定要透過儒家式的「禮樂」來進行培育。但儒家最終極的目的是培育人成為有德性的人,為何不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成有德之人4

筆者認為儒家的方式更能可以因應不同的文化及時代作出調整,而且更重要的是令學習者能夠在複雜性較低的「禮樂」得到試錯的機會來培育人的德性5及把握當中的分寸感。例如在日本的教育中的部活動(ぶかつどう)提供了類似的功能。不同於香港學生所參加的興趣學會,在日本不論小學到大學,學生是都必需要參加最少一項部活動,如劍道部、弓道部、茶道部等。這些「部」不只是為了發展人的興趣而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培育社會應有德性之準社會訓練場所。



技進乎道的德性教育


學生不只是學習一些技藝而是學習日本文化中「禮」—不為別人添麻煩/不要麻煩別人—的德性。以弓道為例:弓道中的儀式是環環相扣,前一位射手禮儀上的失誤就會連帶影響到之後其他射手的步伐。而這步伐的影響在比賽上往往有骨牌效應,影響全隊的發揮。在全日本的團體弓道比賽結束後,不同學校的射手都會搶先去執拾場地,而且是主動去負責做最辛苦的事情。所以日本文化的「禮」已經隱藏在弓道儀式之中,潛而默化地塑造一個弓道人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部」當中存在一定的輩份觀念,而高年級的學生需要(擁有德性及頂尖射技而可被模彷的對象—Goal model目標性模型6,作為學習的目標)指導低年級的學生(未有完整射技及德性之人)進行部活動,在日常部活動的「禮樂」(儀式)中學習諸種德性(Practice model實踐性模型,不同的品格需要對應的行為來培育)。四年生對低年級進行技術指導,二年級生是會帶領一年級一起做最辛苦的工作,如抺地、整理安土(靶位)、除草等。


各自的「部」都有其自身的「樂」,其內容很多時都是指向該「部」所看重的德性。雖然不同的「部」有不同的傳統及文化,有其自身一套的「禮樂」(儀式),但都是以培育人的「禮」(不要麻煩別人)之德性作為最終目標,使未有完全德性之人去學習人與人之間應該如何相處及自身應有的會責任。這也側面地解釋了為何發生了大型天災後,日本人都能夠比起其他民族更有秩序。


這類型的德性教育正正是我們社會所缺少的。同時也解釋了為何常常會聽到「年輕人唔識做人」,其實不是他們「唔識做人」,而是我們的社會缺少一個地方作為準社會的訓練場所去培育他們去成為「人」。他們一畢業就投入到社會,就好像一個只懂爬行的小朋友,但我們就要求他要懂得跑,他們缺少了可以跌倒、受傷及學行路的機會。


系列連結:


1)「是與天下之所以察知有與無之道者,必以眾之耳目之實知有與亡為儀者也,請惑聞之見之,則必以為有,莫聞莫見,則必以為無。若是,何不嘗入一鄉一里而問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來者,亦有嘗見鬼神之物,聞鬼神之聲,則鬼神何謂無乎?若莫聞莫見,則鬼神可謂有乎?」(《墨子.明鬼下》)

2)可能採集數據樣本太小。

3)Meuz, B. (2015). The music of morality and logic. Psychology of Language, 6.

4)從韓非子〈飭令「重刑少賞,上愛民,民死賞。多賞輕刑,上不愛民,民不死賞。」及心度「聖人之治民,度於本,不從其欲,期於利 民而已。故其與之刑,非所以惡民,愛之本也。⋯⋯故明君操權而上重,一政而國治。故法者,王之本也;刑者,愛之自也。」中都說明不一定用儒家的方法才能成所謂的有德之人。

5)Lewis, C. J. (2020). Xunzi’s Ritual Program as a Response to Han Feizi’s Criticism of Confucianism. Journal of Confucian Philosophy and Culture, 34: 144-145.

6)Hutton, Eric. L. (2008). Han Feizi’s Criticism of Confucianism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Virtue Ethics, Journal of Moral Philosophy 5, 45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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